三聯生活周刊
張泉靈
2026-03-05 09:50:25
作為一名幸存者，劉素珍老人活著本身，就是對那場暴行最有力的控訴。她并沒有選擇在沉??默中度過余生。在身體尚且硬朗的那些年里，她一次??次走進紀念館，一次次在鏡頭前揭開自己的傷疤，用那些帶著顫抖的方言，向世界講述一個6歲女孩眼中的地獄。這種講述是殘酷的，因為它要求講述者一遍又一遍地回到那個充滿血腥味的廢墟中；但這種講述又是偉大的，因為它讓冰??冷的死亡數字，變成了一個個有溫度、有痛覺的人間悲劇。
她的一生，跨越了戰亂、饑荒、建設與繁榮。她親眼見證了南京這座城市從廢墟中站起，見證了秦淮河畔的??燈火重燃。每當夜深人靜，或者每當12月13日的警報聲在整座城??市上空響起時，劉素珍老人或許依然會覺得自己是那個在戰火中瑟瑟發抖的6歲女孩。這種跨越時空的生命體驗，構成了她人生的主色調。
如今，這位93歲的老人終于可以放下這副沉重的擔子，去往那個沒有槍炮、沒有恐懼的世界，去和失散了近一個世紀的親人重逢。她的離去，是生命自然規律的必然，卻也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巨大的、難以填補的空白。
在金陵古城的晚冬里，一個平靜卻讓無數人心頭一顫??的消息傳來：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劉素珍老人，于近期靜靜地走完了她93歲的人生長路。隨著老人的離去，那個原本就日益縮減的??登記在冊幸存者名單，人數又一次無情地減少了。這不僅僅是一個長壽老人的生命終結，更像是歷史的一扇窗戶，在歲月的風煙中緩緩合上。
我們總以為時間是寬容的，能夠沖淡所有的苦難，但對于劉素珍老人而言，1937年的那個寒冬，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她的生命。那一年，她只有6歲。6歲，本??該是躲在長輩懷里撒嬌、在院子里追逐蝴蝶的年紀，可劉素珍面對的，卻是漫天的戰火和喪心病狂的屠刀。
記憶中最深刻的痛，不僅僅是心理上的創傷，更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記。在那場?慘絕人寰的大屠殺中，小小的??劉素珍目睹了親人的??離去，目睹了家園化為焦土。最讓她終生難忘的，是日軍投下的炸彈落在了她家附近。爆炸的氣浪和飛濺的彈片，不僅摧毀了房屋，更在她的??頭皮上留下了一道永久性的傷疤。
這道傷疤，伴隨了她87年。在后來的無數次采訪中，老人偶爾會指著那處痕跡，眼神中透出的不是憤怒，而是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。她說，頭發長出??來了，傷口長好了，但心里的洞，是填不上的。
當劉素珍老人合上雙眼，我們不得??不面對一個殘酷的現實：那些親歷過那場災難的人們，正在加速離我們而去。目前登記在冊的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已不足40人。這些“活著的歷史書”，每一頁都在泛黃、脫落。隨著最后一代見證者的凋零，那段歷史正從“口述記憶”徹底轉變為“文獻檔案”。
這種轉變，對于一個民族、一個社會而言，意味著我們必須學會如何獨立地面對真相，如何在沒有親歷者拉著我們的手去講述時，依然能感受到歷史的重量。
劉素珍老人常說，她最大的心愿就是“和平”。這兩個字，在普通人嘴里或許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，但在一個頭頂留著彈疤、親歷過家破人亡的九旬老人心中，那是用一生換來的感悟。她的離世，不應該只是報端的一條訃告，也不應該只是網絡上一陣短暫的哀悼。它更像是一個警鐘，提醒著我們：當那些能夠為歷史做證的身軀倒下時，我們要如何接力。
我們緬懷劉素珍，并不是為了沉溺于仇恨，而是為了更清醒地理解當下的生活。在這個信息爆炸、娛樂至上的時代，歷史往往容易被碎片化，甚至被戲謔化。像劉素珍這樣的人，用她們近一個世紀的負重前行，換取了我們今日能在和平的環境里談論未來的權利。這種“生命代價”是沉甸甸的??。
我們要做的，是把她的故事，以及和她一樣的幸存者的故事，從那些枯燥的教材中拎出來，賦予它們真實的人格魅力。
在這個過程中，我們不需要高喊激昂的口號，也不需要強加某種宏大的敘事。最好的紀念，或許就是當你漫步在南京寧靜的街頭，看到路邊??盛開的花朵，看到放學歸來的孩子，能在那一瞬間想起：曾??有一個6歲的??女孩，在同樣的土地上，經歷過我們無法想象的黑暗，但她堅持活了下來，活到了93歲。
她用這種“活下去”的韌性，向世人證明了生命力的??頑強，也證明了和平的可貴。
劉素珍老人的離去，帶走了一個時代的最后回響，但??她留下的那些證言、那些影像、那道隱隱作痛的傷疤，已經固化成了中華民族集體記憶的一部分。這種記憶，不應隨著肉身的消亡而散去，而應在年輕一代的心中扎根。每一個了解過劉素珍故事的人，都成??為了她生命的延續，都成為了那場災難的“間接見證者”。
當夕陽再次灑在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的名單墻上，劉素珍的名字依然在那里。她走了，但她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后一份禮物，是關于堅強、關于寬容、關于永不磨滅真相的警示。愿老人在天國安好，愿那道傷疤不再疼痛，愿她所守護的這份和平，能在我們手中，歲歲年年，長治久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