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子晚報
敬一丹
2026-02-28 17:22:14
生活的洪流，常常以一種近乎溫柔的方式，將我們卷入名為“忙碌”的深海。你我都曾是那深海中的一員，戴著“盡職盡責”的面具，以為自己在航行，實則在原地打轉。我記得，那段時間，我仿佛被一層看不見的網籠罩著。清晨的陽光尚未完全鋪展，我已經開始了與工作的搏斗；傍晚的星辰點綴夜空，我還在電腦屏幕前搜尋著解決方案。
孩子，那個曾經是我世界中心的閃亮星辰，漸漸被??這片濃稠的“工作”和“責任”的迷霧所遮蔽。
“裝睡”，這個詞聽起來帶著一絲玩味，甚至有些無奈。對我而言，那段日子，我何嘗不是在“裝睡”？我“睡”在對孩子無聲的期待里：期待他獨立、期待他懂事、期待他能自己完成作業、自己整理房間，然后我就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去“成就”我的事業，去扮演那個社會定義的“成功人士”。
我“睡”在對自己的疲憊的麻木里：夜深人靜時，我告訴自己，我需要休息，明天還有硬仗要打??，所以，孩子那一聲聲輕柔的呼喚，那小心翼翼的試探，我常常只是半睜著眼，嘟囔一句“乖，媽媽/爸爸累了，睡吧”，然后迅速地重新墜入我那片刻的“安寧”。
“裝睡”的日子，并非沒有警示。有時，他會突然變得沉默寡言，眼神里流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憂郁；有時，他會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來尋求我的關注，生怕打擾到我；有時，甚至會用一些叛逆的??行為來試圖引起我的注意，而我卻常常將這些歸結為“孩子到了叛逆期”。
我沉浸在自己的“睡夢”里，對這些細微的信號視而不見，或者，只是淺層地理解，卻從未深入地去探究它們背后隱藏的渴望。
“睡”，是一種逃避，也是一種放任。我“睡”著了作為父母的敏銳，我“睡”著了作為連接者的責任。我以為，只要孩子衣食無憂，只要我在經濟上給予充??分的支持，我就是一個合格的父母。真正滋養孩子心靈的，并非是冰冷的物質，而是那份如影隨形的、有溫度的陪伴；真正塑造孩子人格的，并??非是遙遠的榜樣，而是那份能夠被他們感知和觸摸到的、真實的愛。
我漸漸意識到，我所構建的那個“我以為的”親子關系，不過是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假象，而真正的海底，早已暗流涌動，等待??著一次破冰的到來。
“一次”的覺醒，帶來的不僅僅是心態的轉變??，更是行為上的改變。我開始主動去創造與孩子連接的機會，不再被動地等待。我會在周末，帶他去探索新的地方，即使只是一個附近的公園，我們也能夠從中找到樂趣；我會在睡前，和他聊一聊白??天發生的事情，聽聽他的想法，也分享我的感受；我甚至學會了，在他情緒低落時，給予他一個溫暖的擁抱，告訴他，無論發生什么，我都在。
漸漸地，我發現，家里的氣氛變了。孩子的眼睛里，重新閃爍起曾經的光芒，那種被看見、被理解、被愛的光芒。他開始愿意與我分享更多的心事，他的笑容也變得更加燦爛。而我，也在這個過程中，找回了久違的輕松和喜悅。我不再感到內疚和麻木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的幸福感。
“裝睡給了孩子日一次”，這句話，在我的生命中，有了全新的注解。那“一次”，不是一個行為的描述，而是一次心靈的頓悟，一次??情感的回歸，一次??父母身份的重塑。那一次“醒來”，讓我看見了生命的本質，讓我明白了，真正的富足，不在于物質的豐盈，而在于情感的??連接；真正的成功，不在于事業的輝煌，而在于家庭的??溫暖。
那時的家，雖然熱鬧，卻總感覺少了些什么。孩子畫的畫，我匆匆看一眼，夸一句“真棒”，然后隨手放在一邊；孩子分享的學校趣事，我常常一邊應著“嗯嗯”，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明天會議的議程；孩子撒嬌著想多講一個睡前故事，我總會以“明天要早起”為由，草草結束。
我以為，我是在為他創造一個更好的未來，一個物質豐裕、機會更多的未來。我以為，我的缺席，可以用更多的金錢和資源來彌補。我以為，孩子會理解我，會像我一樣，將“懂事”和“獨立”作為美德。
這種“睡著”的狀態，就像在溫水中煮青蛙，不知不覺中，我與孩子之間的距離，早已悄然拉開。那些曾經在睡前，我給他講過的古老童話，如今變成了他一個人在黑暗中默默回憶的片段；那些曾經，他依偎在我懷里，分享的小小心事，如今變成了藏在他心底，不愿與我訴說的秘密。
我聽著他漸漸低沉的聲音，看著他獨立得有些孤單的背影，我心中涌起一陣莫名的酸楚，卻又說不清原因。我以為自己在給與，卻在悄悄地剝奪。我以為自己在守護，卻在不經意間，讓愛的土壤變得貧瘠。
生活，總會在不經意間，給你拋出一個意想不到的“一次??”。而我，“裝睡”了太久，終于迎來了一次讓我徹底“醒來”的契機。那一次，具體的情境，我已記不清太多細節，只記得，那是一個普通的夜晚，孩子已經睡下，我如同往常一樣，完成了工作，準備熄燈?休息。就在我即將墜入“睡夢”的最后一刻，我卻鬼使神差地，停下了動作。
或許是內心深處，那一直被壓抑的??愧疚感，在悄悄地發酵；或許是孩子睡夢中，那微弱的呼吸聲，觸動了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；又或許，只是一個純粹的、想要確認他安然無恙的念頭。我輕輕地走到他的床邊，黑暗中，他的小臉顯得格外寧靜。我低頭看著他，看著他熟睡時，微微顫動的睫毛，看著他因為做夢而時不時露出的淺淺笑容，那一刻，我忽然覺得，我仿佛第一次真正地“看見”了他。
不是那個需要我衣食無憂的“孩子”，不??是那個需要我“成就”未來的“孩子”，而是那個，單純地、脆弱地、需要被愛和擁抱的，我的“孩子”。那份純粹??的??愛??，如同一股暖流，瞬間沖散了我心中積壓已久的疲憊和麻木。我意識到，我“裝睡”的這段時間，究竟錯過了多少珍貴的光景。
那些本該屬于我參與的、分享的、見證的時刻，都如同指縫間的沙，悄無聲息地流逝了。
那個夜晚，我沒有立刻離開。我靜靜地坐在床邊，看著他，任由思緒紛飛。我回憶起他小時候，依偎在我懷里，聽我講故事的樣子；回憶起他第一次蹣跚學步，跌跌撞撞，卻依然勇敢地向我伸出小手的模樣；回憶起他考試失利，趴在我肩頭，無聲哭泣的??樣子。那些點點滴??滴，如同泛黃的老照片，在我眼前一張張地閃過。
我驚覺，我以為自己是那個“給予者”，卻不知道，從他身上，我早已汲取了多少無盡的愛和力量。
那一刻，我“醒”了。不是生理上的蘇醒，而是心靈上的覺醒。我“醒”悟到，作為父母，我們最大??的責任，并非是為孩子鋪就一條金光大道，而是成為他們生命中最堅實的后盾，最溫暖的??港灣。我們所謂的“忙碌”，很多時候，不過是我們逃避親密關系的一種借口；我們所謂的“獨立”，很多時候，不過是我們不??愿意面對孩子內心需求的一種表現。
我決定，從那一刻起，我要“醒”來。我要放下那個沉重的“裝睡”面具，我要重新拾起那個被遺忘的“陪伴者”的角色。我開始有意識地去傾聽，去看見，去感受。我會在他回家后，放下手中的工作，認真地聽他講述學校里發生的點滴；我會抽出時間，陪他一起玩他喜歡的游戲，即使我并??不擅長；我會在他遇到??挫折時，給予他鼓勵，而不是指責；我會在他分享他小小的成就時，真心為他感到驕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