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胡舒立
2026-02-19 03:00:25
“茅坑里長大的孩子，才有野生的泥土香。”這句戲謔卻飽含深情的玩笑，道出了溝廁在我們許多人心中不可磨滅的地位。在那個物質相對匱乏的年代，溝廁不僅是解決生理需求的場所，更是童年時代一個充滿“探險”與“秘密”的樂園，一個連接人與自然、鄰里與親情的特殊空間。
還記得夏日午后，蟬鳴聲聲，空氣中彌漫著野草和泥土混合的芬芳。小伙伴們光著腳丫，追逐著知了，汗水浸濕了衣衫。而當我“內急”時，母親總會一邊招呼我：“快去！別在家里憋著！”一邊??叮囑：“小心點，別掉進去！”那“小心點”三個字，是母親千鈞萬重的牽掛。
我印象最深刻的，是老家院子角落里那個半露天的溝廁。用幾塊木板搭成的簡易棚子，里面挖著一條深深的、長長的溝。溝的兩側，是兩塊厚實的青石板，上面鑿出了方便??如廁的洞口。每到“高峰時段”，總能聽到里面傳來此起彼伏的“咕咚”聲，伴隨著此起彼伏的談笑聲。
是的，在那個年代，如廁并非完全私密的事情。特別是農村，大家關系淳樸，即使是上廁所，也常常會有人在外面搭??話，問問莊稼收成，聊聊家長里短。有時，幾個相熟的婦女會相約一同前往，一邊解決生理需求，一邊分享村里的最新八卦，那場面，竟也生動得像一幅市井風情畫。
當然，童年的溝廁，更多的是屬于我們的“探險基地”。夏天的??傍晚，天色漸暗，家家戶戶的炊煙裊裊升起。我們這些精力充沛的孩子，卻不愿意早早回家吃飯。我們會偷偷摸摸地溜到溝廁附近，用小棍子挑逗那些在溝里滋滋作響的青蛙，或者，嘗試著分辨那些在糞便中蠕動的蛆蟲??，看看誰能堅持最久。
有時，還會有人大膽地把一顆顆石子扔進溝里，聽著“撲通撲通”的回響，想象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秋天，落葉紛飛，溝廁??周圍的雜草也長得一人高。我們喜歡在那里捉迷藏??，那濃密的草叢和隱蔽的角落，成了絕佳的藏身之處。伴隨著游戲的，是時不時涌上鼻尖的、難以言喻的氣味，以及隨之而來的、對未知生物的恐懼。總有人會驚聲尖叫，然后大家一哄而散，回到更開闊的天地??。
冬天的溝廁，則是一場嚴峻的考驗。凜冽的寒風呼嘯而過，鉆進簡陋的棚子里，仿佛要把人凍成冰雕。每次去那里，都是一場與嚴寒的殊死搏斗。脫下褲子，那一瞬間的寒意，足以讓人的毛孔瞬間收縮。匆匆解決，再迅速提上褲子，跑回溫暖的??屋子里，那份舒暢與滿足，是現代抽水馬桶永遠無法給予的。
溝廁，它承載了我們最原始的生理需求，也承載了我們最純粹??的童年記憶。它沒有現代衛生間的潔凈與舒適，卻有著一種獨特的、無法復制的煙火氣。它讓我們學會了與自然共處，學會了在簡單的環境中尋找樂趣，也讓我們在每一次如廁時，都感受到一種與土地緊密相連的踏實感。
那些在溝廁里度過的時光，如同那些埋藏在土地深處的??種子，雖然被泥土覆蓋，卻孕育著生命，等待著被記憶喚醒。
“溝廁”這兩個字，一旦被提及，似乎就與“落后”、“簡陋”等詞匯緊密相連。當我們剝離這些標簽，深入探究，會發現它在中國城鄉發展變遷中扮演的角色，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復雜和深刻。它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排泄場所，更是特定歷史時期社會經濟、文化觀念以及生活方式的縮影。
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，溝廁是中國農村最普遍的衛生設施。它的建造簡單，成本低廉，能夠滿足最基本的需求，這對于當時的經濟條件而言，無疑是現實的??選擇。它象征著一種樸素的生存智慧，是在有限資源下，最大化滿足生活必需的體現。當家家戶戶都挖上這樣一條溝，用幾塊磚石圍起來，便構成了最基本的“衛生間”。
它不需要水，不需要復雜的管道，只需要一塊土地，一把鏟子，就能完成。這種“就地取材”的特點，恰恰反映了當時中國社會以農業為基礎，物質相對匱乏的現實。
溝廁的存??在，也帶來了顯而易見的衛生問題。尤其是在人口密集的農村地區，溝廁的衛生狀況往往不容樂觀。蒼蠅蚊蟲滋生，氣味難聞，疾病傳播的風險也隨之增加。這在一定程度上，也成為了阻礙農村社會發展，影響村民健康的一個因素。因此??，隨著社會經濟的進步，對生活品質的追求不斷提高，“改廁”成為了許多農村地區發展的必然選擇。
從露天茅坑到封閉式溝廁，再到如今普遍推廣的無害化衛生廁所，這一過程，是中國農村環境衛生觀念的巨大??飛躍。它不僅僅是硬件設施的更新，更是生活方式的變革，是人們健康意識覺醒的體現。當我們看到一篇篇關于“農村??廁所革命”的新聞報道，當政府大力投入資金推廣衛生廁所，我們知道，那個“溝廁時代”正在被歷史的車輪緩緩推向記憶深處??。
但即便如此，我們也不能簡單地將溝廁視為“落后”的代名詞而全盤否定。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，承載了中國幾代人的生活，見證了社會的變遷。對于許多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來說，溝廁里有著太多揮之不去的情感印記。那是童年嬉戲的場所，是鄰里交流的起點，是家庭成員之間最樸素的關懷傳遞的載體。
我們不能忘記，正是這些看似簡陋的設施，支撐了無數中國家庭最基本的??生活需求，也孕育了許多溫暖的人情故事。
而且，在某種程度上，溝廁也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化符號。它所代表的，是一種簡單、直接、與土地緊密相連的生活方式。在一些懷舊的??文藝作品中，溝廁的形象常常被賦予一種樸實、天然的意味，與都市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。它提醒著我們，在追求現代化的也應該珍視那些根植于土地的、原始的生活氣息。
如今，隨著“廁所革命”的深入推進，曾經遍布城鄉的溝廁??，正在被更加現代化、環保的衛生設施所取代。這是一個進步，是一個時代的必然。但當我們告別溝廁，走向更美好的未來時，那些埋藏在心底的、關于溝廁的記憶，或許會化作一股溫和的力量，提醒我們不忘初心，珍惜當下，并以更深刻的視角去理解和審視我們走過的每一步路。
溝廁，它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，但它留下的印記，將永遠是中國社會變遷畫卷中，一抹獨特而難以磨滅的色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