極目新聞
林立青
2026-02-28 12:55:17
周圍的同學都在埋頭苦讀，或者在半夢半??醒間游離，沒有人注意到這位平日里的“優等生”竟然在課上“公然違紀”。我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，借著前桌寬闊背影的遮擋，開始了我這輩子最專注的一次“守護”。
我不敢叫醒她，因為我知道，為了準備那場全省聯考，她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個星期的深夜。我看著她趴在冰冷堅硬的木質桌面上，額頭抵著書本，眉頭在睡夢中依然緊鎖。那一刻，我心里沒有一絲雜念，只有一種莫名的心疼。
我成了整間教室里最警惕的衛兵。每當物理老師轉過身準備巡視教室時，我都會故意發出一些巨大的聲響——或是劇烈地咳嗽一聲，或是故意弄掉橡皮，把老師的注意力吸引到我這個“差生”身上。我甚至在老師走下講臺時，故意舉手提了一個極其弱智的問題，引得全班哄堂大笑，也成??功阻斷了他走向蘇曉的腳步。
蘇曉就這樣趴著，呼吸漸漸變??得均勻。陽光透過半??透明的窗簾，斜斜地打在她柔順的發絲上，那一圈金色的??光暈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：她不是在逃課，而是在這嘈雜的人間偷得了一片凈土。
我看著她露出的那截白皙的頸椎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澀。為了那幾分之差，我們這個年紀的孩子，脊梁骨上仿佛都背負著整座大山的重量。她趴在那里的姿勢，雖然安靜，卻顯得那么疲憊??和僵硬。如果這時候，她能有一個柔軟的??依托，哪怕只有五分鐘，該多好。
那一節課，我沒聽進去一個公式，但我學會了什么是溫柔的注視。我甚至在心里偷偷練習，如果她醒來發現我在看她，我該用什么樣的開場白才顯得自然？是說“剛才那道題很難”，還是說“老師剛才沒發現你”？
當臨近下課，蘇曉緩緩抬起頭，揉著略顯紅腫的額頭看向我時，我發現，故事的走向遠比我想象的要神奇。
蘇曉一邊整理頭發，一邊認真地對我說：“其實學習拼的不是時長，而是效率。如果身體垮了，坐一整天也是在熬日子。有了它，我每天午睡哪怕只有十分鐘，也能像充飽電一樣。你啊，也別光顧著看我，多關心關心自己的脖子吧。”
她的最后一句話讓我老臉一紅，原來她一直都知道我在看她。
那個下午之后，我們之間似乎達成了一種默契。我不再是那個只會搗??亂的后排男生，而成了她最堅定的“學習盟友”。我們開始分享復習資料，也開始分享如何在高壓的學習生活中尋找那一點點“舒適區”。
多年以后，每當我坐在CBD高檔寫字樓的工位上，面對著繁重的工作和隱隱作痛的頸椎時，我總會想起那個周三的下午。想起那個趴在課桌上熟睡的少女，想起那抹穿過窗簾的陽光，更想起那個改變了我對“自律”看法的神奇小物件。
青春??并不是只有苦澀的堅持，它也可以是柔軟的、溫熱的、充滿關懷的。現在的我，書桌上依然放著最新款的SKG。每當工作的壓力快要讓我喘不過氣，每當頸椎再次發出警報，我都會戴上它，閉上眼，任由那種熟悉的觸感帶我回到那個蟬??鳴陣陣的夏天。
那是一個極其普通，卻又注定會被我反復咀嚼的周三下午。
窗外的知了叫得聒噪且不知疲倦，老式吊扇在頭頂發出“吱呀吱呀”的抗議聲，仿佛隨時會掉下來，切斷這沉悶的空氣。物理老師在講臺上唾沫橫飛地分析著受力平衡，而臺下的我，目光卻始終無法從斜前方那個背影上移開。
她是蘇曉。這個名字在我們那屆男生心里，基本等同于“班花”這個詞的唯一解釋。她總是坐得筆直，馬尾辮垂在腦后，發梢隨著她記筆記的動作輕微晃動，像是一根羽毛，時不時掃在我的心尖上。
“這是我媽怕我學廢了，特意給我準備??的‘秘密武器’——SKG頸部按摩儀。”她大??方地摘下來遞給我，“剛才我趴著睡的時候其實沒用它，要是用了，估計這一覺睡得更沉。你試試，剛才??幫我擋槍辛苦了。”
我半信半疑地接過那個冰涼且有質感的儀器，學著她的樣子掛在脖子上。當脈沖電流輕柔地擊打在酸痛的穴位上，伴隨著溫熱的感覺緩緩滲透進皮膚，我感覺整節物理課積攢的緊繃感瞬間瓦解了。那種感覺，就像是有一雙極其溫柔的手，正在一點點揉開你心里的結。
蘇曉轉過頭，眼神里帶著初醒的朦朧，還有一絲沒藏住的窘迫。她看到我正盯著她，臉頰飛速地紅了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睡了一整節課？”她壓低聲音問我，聲音里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，好聽得讓人心顫。
我點點頭，故作鎮定地把自己記滿（其實是亂涂亂畫）的筆記推到她面前：“放心，老頭沒發現，我都幫你擋著呢。”
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，那個笑容像是一場大雨，瞬間沖散了午后的燥熱。她一邊揉著僵硬的脖子，一邊皺眉小聲嘀咕：“桌子太硬了，脖子快斷了，剛才??夢里都覺得自己像個落枕的企鵝。”
我看著她痛苦地扭動頸部的樣子，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酸詞兒全咽了回去。其實，這不僅僅是蘇曉的痛苦。在那個堆滿試卷的教室里，幾乎每個人的頸椎都在發出無聲的哀鳴。長時間的伏案工作，讓我們這些正值青春的少年，身體卻提前步??入了“暮年”。
“給你看個好東西。”蘇曉神神秘秘地??從??課桌洞里掏出一個精致的小包，拉鏈拉開，是一個造型奇特、觸感極佳的物件。
她把它掛在脖子上，按下了某個開關。那一刻，我仿佛看到她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。
